2001年5月26-28日，全国高等教育学研究会第六届学术年会在华中科技大学召开。200余名专家学者云集一堂，围绕“21世纪中国高等教育质量及其保障”的会议主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代表们提交了100余篇论文，周远清、潘懋元、王一兵、蔡克勇、薛天祥、刘献君等知名专家在会上作了专题发言。现在，我对这次学术研讨会作一总结。<br>     一、高等教育质量问题的提出
    近几年来，我国高校连续扩招，招生人数急剧增加，引起国内外的关注。仅普通高校，1998年招生108.4万人，1999年招生159.7万人，2000年招生220万人，2001年将招生250万人。这种持续扩招引起了社会上和教育界不少人士对教育质量和毕业生就业问题的担心。在本次会议上，有专家指出：“必须以冷静理性的姿态分析高校扩招后的质量问题，分析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而不能无谓地大唱赞歌”。有一半左右的论文提到了扩招后在经费、师资、设备、图书资料、管理、生源等方面出现的困难和问题。不少与会者还呼吁，为了确保高等学校的教学质量，不能再扩招了。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专家认为，在我国推进高等教育大众化是必然趋势，不可延缓，实现高等教育大众化的途径是高等教育的多样化，多样化包括教学质量的多样化。不能用一种标准来衡量教学质量，应树立新的教学质量观，以此来推动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和多样化。<br>     二、我国必须加快推动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步伐<br>     高等学校的教学质量问题，是高等教育大众化过程中必然产生的问题。有代表说，教学质量是各类教育永恒的主题，不推行大众化，也有质量问题，大众化以后，数量发展了，质量问题也就更多了。有代表说，数量与质量是对立的统一，是一对矛盾。没有数量，就没有质量；没有质量的数量，等于没有数量，甚至还要糟糕。但是，从当前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状况来看，数量不足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推进高等教育大众化是当务之急。<br>     我国高等教育目前尚处在精英教育阶段，毛入学率为11%，远远满足不了社会经济发展和人民群众的需要，也不适应21世纪国际人才竞争的需要。21世纪的最大特点就是“竞争”，各国在经济、国防、科技，最终是综合国力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知识与人才已成为推动一个国家社会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因此，我国的高等教育不能停留在精英阶段，必须走大众化之路，将毛入学率提高到15%以上。从纵向比较，毛入学率从11%提高到15%，数量的增长很大，但横向一比，我国仍很落后。目前，美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为82%，加拿大高达102%，日本、英国、法国等发达国家均在50%以上，韩国、菲律宾、印度等国也在30%以上，全世界平均毛入率为14.5%。由此可见，我国这几年的扩招，不能认为是“冒进”。有代表认为，当我国社会经济蓬勃发展，迫切需要多培养人才、扩大招生时，我们应当持积极的态度，并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实现扩招的目标，为国家多培养人才作出贡献。当前的主要问题是发展得还不够，高校的潜力没有被充分挖掘出来，社会的办学积极性没有被充分调动起来。<br>     前几年，关于我国高等教育如何发展一直争论很大，有人主张稳步发展，有人主张适度发展，后来又提出积极发展。在1999年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中央明确提出要大力发展高等教育，尽可能地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并提出2010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率将达到15%的目标。在2001年全国人代会上，朱ｒóｎｇ＠①基总理提出将毛入学率15%的目标提前到2005年实现。这是适应社会经济发展和人民群众需求的重大举措，也是在高等教育领域贯彻江泽民同志提出的“三个代表”思想的具体体现。<br>     三、多样化是实现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必由之路<br>     高等教育大众化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而高等教育多样化是实现大众化的必经之路。多样化的必然性在于：第一，社会上各行各业对人才的规格、层次的需求是多样化的，同一模式培养出来的人才不可能满足社会多样化的需求；第二，人的个性、智力、需求、追求的目标以及愿意付出的代价是不尽相同的，只有多样化的高等教育才能满足各人不同的学习需求；第三，国家的财力有限，只有多样化的高等教育，多渠道集资，才能实现大众化。<br>     从国际上来看，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过程与多样化的过程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高等教育大众化对多数人来说是扩大了入学机会，而高等教育的多样化则是用尽可能多的方法提供适合人们需要的高等教育内容。对此，美国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美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的直接动因是二战后大批复员军人无法安置工作，于是美国制定了《军人权利法案》，鼓励他们上大学升造。美国奉行实用主义的教育价值观，把不断满足广泛的、多样化的社会需求，作为高等教育的发展目标，形成了高等教育的多样性特征。美国高等教育的多样化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学生的变化。从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美国大学生的年龄结构、学习方式、入学动机、专业志向、学历水平等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二是高等教育机构的变化。由于高等教育规模的扩展，高等教育机构的种类、形态、水平标准、机能等也多样化了，出现了诸如社区学院、广播电视大学、周末学院、网络学院等高等教育机构。三是入学选拔方式的多样化、柔性化。比如，出现了开放的入学方式、在职人员特别入学方式和外国人入学方式等。四是学习方式的变化。出现了非传统的学习方式，以及教学计划的多样化和弹性制，上课时间分配的灵活性，生活经验的学分换算，昼夜开设制的导入等。<br>     近几年来，我国高等教育在多样化方面也有了较大的发展，推动了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进程。它主要体现在：(1)办学主体多样化。即改变了过去完全由国家办学、政府办学的单一模式，形成了以国家办学为主，积极发展民办教育、私人办教育、企业办教育、公民合办教育、公立高校转制、中外合作办学等多种形式的“一主多元”办学模式。(2)办学形式多样化。有全日制、非全日制，有普通高校、高职院校、成人高校、大专自学考试等。据教育部公布的信息，2000年我国共有高等学校1813所，其中普通高校1041所，在校生556.09万人；成人高校772所，在校生353.64万人；社会力量举办的非学历高等教育机构1200余所，注册学生98.17万人；2000年高职招生195.16万人，在校生419.78万人。(3)培养目标多样化。高等教育根据社会需求，应培养理论型、应用型、技能型、管理型等多种类型的人才。精英高等教育阶段，接受大学教育被看成是发展学生个体心智、能力的最高和最后的阶段，学生一旦完成了学业，便成为某一领域的高级人才；而大众高等教育阶段，大多数高校人才培养活动的角色，更多地是作为“联系的中介”，被视为“终身教育的理想汇合点”，大学毕业生不再是“成品”，而是具有更大发展机会与潜力的“准成品”。(4)教学内容多样化。不同学科、不同专业有不同的培养目标、教学内容、课程体系。即使是同一专业，不同层次和类型学校的教学内容也不一样。为满足不同学生的需求，各高校普遍开设大量的选修课，让学生自由选择。(5)培养方式多样化。充分发挥教师的主导作用和学生的主体作用，采取教授式、讨论式、研究式、专题式、个案式等多种教学方式。<br>     四、必须树立与高等教育多样化相适应的质量观
    在精英阶段，高等教育的质量以精英教育的标准来衡量，在进入大众化阶段以后，则应建立与此阶段相适应的质量观。能否形成正确的质量观，将直接关系到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进程和健康发展。<br>     何谓质量？美国质量管理专家朱兰博士把新产品质量定义为“适应性”，即从用户角度看质量。另一位专家克劳斯比把产品质量定义为产品符合规定要求的程度，即从企业管理者的角度来看质量。现代管理科学把质量定义为反映实体满足明确和隐含所需的能力的特性总和，涵盖了产品的“适应性”和符合“规定性”两方面的内容。<br>     高等教育的教学质量借鉴了企业产品质量的内涵，即把学生当作“产品”，其质量包括两方面：社会适应性和达到规定的培养目标。但大学与企业不同，学校里的学生与企业里的产品也不同，因此在适应性和规定性两方面有本质的区别。学生的适应性是动态的、多方面的，而不是静态的、单方面的；学生的规定性中既有基本素质的要求，又有专业知识、技能方面的要求。在材料相同的情况下，企业里产品的质量完全取决于生产者、管理者的水平。而学校的教学质量则包括教的质量和学的质量两方面，学生的质量既取决于教师教的水平、学校管理的水平，更取决于学生自身的基础、个性和努力程度。因此，当我们讨论和评价教育和教学质量时，不能简单地将之与产品质量相比。<br>     当前争论的焦点是，如何看待高等教育大众化、多样化后的质量问题。马丁·特罗指出：“这种高等教育的分层观点可以把我们迅速带到实质的问题上，如各种类型和等级的高等院校内的教学和研究的质量等问题。”他认为，大众型的高等教育系统是多样的，因此它的社会功能、标准等也是多样性的。英国在发展大众型高等教育时，由于没有树立正确的质量观，把精英教育的质量标准简单地扩大为大众化教育的标准，对多科技术学院和教育学院这些非尖子型高等教育部门也按照尖子学校、精英教育的标准来要求，使得英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的速度缓慢。马丁·特罗在分析英国为了保持统一的质量标准所付出的代价时说，无条件地和不妥协地致力于在整个体系中维持高水平的学术标准，同时也是在捍卫与精英高等教育相联系的相当昂贵的教育成本，反过来制约了高等教育的扩展。<br>     1998年巴黎世界高等教育会议通过的《21世纪高等教育展望和行动宣言》指出：“高等教育质量是一个多层面的概念”，应“考虑多样性和避免用一个统一的尺度来衡量高等教育质量”。社会需求是多样的，学校规格是多样的，学科门类是多样的，学生个性是多样的，这些都决定了质量标准的多样化。单一的、统一的高等教育质量观，必将束缚人们的思维，形成一种固定模式、思维定势。比如一讲到质量、水平，就以多少院士、多少博士点、多少科研经费、多少科研论文为标准。用研究型大学的质量标准来衡量教学型大学，用本科教育的质量标准来衡量成人高等教育、高等职业教育、民办高等教育、电视大学，使得这些学校不顾自身的条件和特点，盲目攀比，结果质量不但没上升，反而丢掉了自己的特色。这一现象在我国部分地区、部分高校中很严重，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应该看到，在任何一个国家，研究型大学总是少数，大部分学校，包括一般本科院校、高职院校、社区学校、开放大学、远程高等教育等，培养的是应用型、实用型人才。在我国，大力发展职业、民办、中外合作、远程以及网络高等教育，是实现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必由之路。不转变单一的高等教育质量观，我国的高等教育大众化不可能实现。<br>     因此，必须制定多种质量标准，或以学术卓越和一流为标准，或以适切培养目标为标准，或以满足学习者的要求为标准，或以持续发展为标准。高等学校要提高质量必须把握三条：一是明确的定位和目标，根据社会需要和自身条件制定各学科专业的培养目标；二是满足和适应社会和市场的需求，毕业生有出路，就业率高；三是有自己的特色，在某些方面形成自己的优势。<br>     不少人担心，高等教育扩展了，会不会削弱精英教育。这种看法是片面的。在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中，精英教育不但不会被削弱，相反会不断发展壮大。如北大、清华等一流大学在大众化过程中会发展得更快，国家投入会更多。它们要承担为国家培养更多、更好的高素质、高水平的精英人才的任务。国家并没有减少对重点大学的投入而去发展大众教育，发展大众教育更多的是依靠社会力量办学，调动各方面的办学积极性，包括由受教育者承担一部分教育成本。正如马丁·特罗强调的：从精英向大众、普及转变，并不意味着前一阶段的形式和模式必然消失或得到转变。相反，事实证明，当高等教育作为一个整体逐渐过渡到下一阶段、容纳更多的学生、发挥更加多样化的功能时，前一阶段的模式仍保存于一些高校或其他高等教育机构中。在大众化阶段，精英高等教育结构不仅存在，而且很繁荣，在大众型高校中培养精英的功能仍继续起作用。<br>     树立正确的质量观，必须正确认识数量与质量的关系。数量是质量的基础，质量是数量的生命。近几年来，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原来的8%上升到11.5%，增加了100多万大学生。如果把这100多万人关在大学校门之外，他们只能以中学毕业的水平进入工作岗位，.他们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素质提高了，即使其中有部分人质量还不够好，但大多数人素质提高了，对国家、社会及个人仍是十分有利的。高等教育是社会发展的产物，必须满足社会各方面的需要。如果大学只能培养少数精英人才，只能满足少数部门的需求，这就违背了教育质量“适用性”的准则。可以说，只要是能适应社会需要的人才，就是高质量的人才。<br>     综上所述，要适应现代教育的发展，积极推进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必须树立正确的高等教育质量观。一是发展的质量观。发展是硬道理，发展是高等教育事业是首要任务。二是多样化的质量观。不能用一种人才培养的标准取代不同层次和类型人才培养的标准。三是适应性的质量观。高等教育要适应人们的需求，培养出来的学生要能适应社会和市场的需要。四是整体性的质量观。要从多方面来衡量质量，而不能用某种单项指标来衡量质量。五是特色化的质量观。特色就是创新，有特色才有质量。<br>     五、正视高校教学质量中存在的问题，采取切实措施加以解决
    虽然我们对质量问题一直比较关注，在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中必须转变观念，树立与之相适应的新的质量观，但同时也必须看到，近几年来我国高等教育发展很快，由于种种主客观方面的原因，在质量方面确实出现了不少问题。一些高校的基础设施、图书、设备跟不上发展的需要。据了解，某省54所高校中，有48所高校的教学设备不达标。某所大学的实验室容量为1800名学生，扩招后学生增加到5000人，以前是1人一组做实验，现在是5人一组做实验。在师资队伍方面，有的高校生师比高达20:1，甚至34.8:1，大班上课越来越多，教师工作量急剧增加，有的教师每周要上20多节课，影响了教学质量，也影响了教师健康。由于扩招，录取分数线一降再降，不少学生素质不高，学习动力不足，给教学和管理带来很大困难。<br>     清华大学的一位教授对某所重点大学两个工科系教学质量调查结果表明：(1)学生对整个教学环节的满意度不高，认为“很满意”和“满意”的只有5%，认为“不满意”和“很不满意”的达53%，认为在大学只能“学到一点点”和“根本学不到”有用东西的学生占79%。(2)在课程设置方面，认为专业课程合理的只有8%，认为选修课不合理的学生比例达70%。(3)学生认为，近几年来教师的教学能力、教学方法和手段有较大的提高，不满意率为15%，但对“课程学习兴趣不浓”的超过一半。<br>     与会专家分析，导致教学质量问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不少学校存在急功近利、浮躁的心理，只在数量上下功夫，不在质量上下功夫；教师队伍中出现“断层”，“文革”前毕业的教师大多已退休，年轻教师普遍缺乏实践经验；行政部门对学校干预、限制过多，影响了学校改革和创新，等等。与会者认为，教学质量是学校的生命线，在高等教育大众化过程中，尤其应该关注教学质量。必须正视当前高等学校教学质量中存在的种种问题，并采取切实措施加以解决。<br>     首先，要有牢固的质量意识，把质量观与法制观紧密结合起来。《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对质量有明确规定：“高等学校应当以人才培养为中心，开展教学、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保证教育教学质量达到国家规定的标准”。可见，有没有质量观实际上是有没有法制观的问题。<br>     其次，建立和完善高等教育质量保障体系和标准。从宏观层面上，国家应制定教学质量的最低标准，建立高等教育质量认证制度，以及确保高校的教育质量；从中观层面上，各地区应实施高等教育质量工程，制定高等教育质量标准细则，构筑具有区域特色的高等教育质量保证体系；从微观层面上，高校要重视教育质量的产出性评价，完善学校内部教育质量监控体系。它包括两方面，一是对教学过程进行评价和监控，二是对毕业生质量进行监控。<br>     第三，构建高校教学质量监控机制与措施。包括建立校、院、系三级教学质量管理体系和规章制度，建立教学质量信息体系，建立教学质量督导体系，建立校、院两级教学质量监控机制，建立教学质量评估考核项目及指标，建设一支高素质的具有专门评估知识的教学质量管理队伍。<br>     第四，教育教学质量评估体制应逐步由以政府为主体转向以社会为主体，让社会参与监督和评估教学质量，有助于教育适应社会的需求，有助于质量评估的公正性和科学性。<br>     第五，建立与国际接轨的高等教育质量认证制度，有条件的高校应逐步实现国际相互承认学历、学分互换与等值。<br>     第六，加强对高等学校以及社会评估机构的各种软硬件条件建设，利用现代信息技术进行考核、评估，以提高考核、评估的信度和效率。